第三屏。
见面伊始,我便描述我的近况,说得很具体,除了经历还有内心的转变。简单归纳起来就是:
开始完成任务前,觉得任务很巨大,很耗时,好繁琐,一想起来就心烦,不停拖延—> 拖到不能再拖时,焦虑中匆忙完成—>化险为夷,别人对我所做的任务持肯定态度—> 心中有一丝窃喜,满意于自己的高效率,但是并不满意自己所完成的任务,觉得做得不好,若能及早开始,可以做得好很多
回想起来,这在我过去的经历中,是很典型的过程。医生引导我深入挖掘这样的过程中我的心态变化。
(1)拖延后过关心里的窃喜。医生形容其为”secret smile”。不能否认,拖延是给我们带来好处的—-比起那些刻苦用功的人,我们花的时间少照样完成了任务(且不说质量未必好),心里当然得意。我效率真高,我真聪明,我们在心里这样表扬自己。拖延带来的成就感,激励着我们再次拖延。同时,我们开始将“效率”作为聪明与否的标准,为了测试自己的效率极限,我们逐渐拖延得更厉害:原先提前一周准备复习考试,后来是三天,再后来是一天,最后变成临考前四小时。瞧!不停压缩准备时间,我还是考得比别人好!我们心里更得意了。拖延更被强化了。
(2)窃喜之后的隐忧。尽管得到表扬,完美主义的我们,心里还是不满意自己,因为其实可以做得更好。我们也担心,别人如果细致来看我们完成的任务,会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好。而且,别人表扬我们聪明,表扬我们高效率,把我们捧得这么高,下次要是没做好,那该怎么办呢?这些加剧了我们对失败的恐惧,也加重了拖延。
(3)对“努力”的态度。尽管我们经常告诉自己要努力,但是,事实上,我们几乎从未努力过,所以我们从未尝过“努力”的甜头。相反,拖延的我们“证明”了未必需要努力,因为每次只要最后一刻加班我们都能化险为夷,因为我们“效率高”。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嘴里说着要努力,又怎么能努力呢?不要忘记,人无论做任何事都需要动机,而我们没有“努力”的动机。
这段描述太精确了,我应该多读几遍。这种 secret smile 的正反馈真是太有暗中纵容自己的力量了。
在我描述内心想法时,医生捕捉到一个信息:在我看来,努力工作却结果平平挺失败的。尽管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这样的不厚道的想法,却不能否认它的存在。看看身边和我们一起工作的人,对那些努力工作成果斐然的人,我们自是敬佩,而对于那些努力却很平庸、总也不及我们的人,我们是不是心里暗暗地有优越感呢?反过来,我们心里也担心,万一自己努力了,却结果平平,那么根据我们的标准,自己就太失败了,太傻了,太没效率了。这种担心一方面阻碍了我们努力,一方面,也加深了拖延:我们需要拖延来持续证明自己是聪明的,是高效的。
我这几天常常想到,直到不久之前,我还在把面对“死用功”的人所享有的心理上的优越感作为自然而然的福利,就像是一个漂亮姑娘与生俱来所带有的那种自信心一样。我甚至还劝过别的朋友不要总是下死功夫,现在想来,自己真是愚蠢而不自知啊。
我也提到自己的自信心反复波动:一阵子表现好了,自信满满;遇到低谷,满心都是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医生分析到,这样看来,我的自信、我的自我价值(self-worth)都是和我的外在表现联系在一起的:外在表现好,别人对我评价高,就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外在表现不好,没得到表扬,就开始否定自己。我同意医生的话,我想我正是这样。这是不对的吧,我意识到。医生就说:“那么你认为,自我价值该跟什么联系在一起呢?”我想了半天没回答上来,医生解释道,其实他问了一个比较诡诈的问题。自我价值实际上不应该跟任何东西联系在一起,你相信你是有价值的,你就是有价值的,不因为你做的事,不因为你说的话。我有些茫然困惑。医生只说:“没人能教你什么是自我价值。这需要自己好好思考。”
以上就是今天见面的主要内容。结束后我思考了“自我价值”,是啊,我自以为我定义“自我价值”为个人人格,如勇敢,坚韧,然而实际上,我衡量我的自我价值时,标准便是我的外在表现。外在表现波动,我的自我价值也波动,这样对么?难道善良,正直,忠诚,孝顺等等这些好品质还不足以定义我的“自我价值”么?这真值得我好好琢磨一下。
就我自己而言,至少在表面上看来,我对批评的心理承受能力并不算太差,待人接物的心态也还算健康。但是我知道,我其实有大量的自我认同和自信心都来源于别人对我的欣赏。我在平时表现出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收到的批评还不足以抵消我通过别的方式──譬如网络──所获得的赞赏和承认。这是个很危险的跷跷板的游戏,而我从小一直玩到了现在。从我作为全班最小的学生入学念书时开始,我就本能的学会了在心里通过一方面的优势来平衡另一方面的劣势,当我遇到困难和批评的时候,我会用这种方式缓解自己的压力:我在别的方面更强,喜欢我的人有的是。
这行之有效,但令人上瘾。长此以往的结果,是我虽然号称心有定见有自信,但是其实在更深的层面上一直都在更强烈的依赖别人的赞赏来保持自己的内心平衡。也许是运气好,这种赞赏居然未曾中断过。我曾经大言不惭的对别人说,一定要保持一个强大的内心世界,才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是我自己也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是在心虚的,因为那其实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已经有那么多人喜欢我了,我当然有资本去“不以几悲”。
事实上,我自己也明白这种依赖的危险性,并且还因此暗自加重了对自我价值的怀疑。我总是隐隐觉得,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我运气好罢了。
我从小就拖延,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作业都是要到最后才做,老毛病了,以前很不以为然,而且也没造成什么重大损失,还混了个很好的学校读博,现在读博了,越来越觉得这样做会让自己很累很累,学习效率很低,心情不好,论文写不好,还总想保持在老师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如果以后我的孩子也有最后一天做作业这个毛病的话……
如何才能消除这种恐惧和担心呢?降低对自己的期望值。说实话,这句话说出来对自己就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但是,过高的期望值不仅不会给自己带来动力,反而给自己带来了无穷的烦恼,反而成了阻碍自己前进的绊脚石。要明确的区分,哪些期望是合理的,哪些期望是不合理的。我知道,完美主义者不会接受强迫,强迫自己去接受一些观点,是没有任何效果的,只会起到反作用。只有从内心里说服自己,告诉自己哪些期望值是不合理的,是需要摒弃的,完美主义者才会心悦诚服的接受。我们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都知道什么对自己是最重要的,只是一些不合理的,不切实际的想法阻碍了我们完成自己的目标。
要真心实意的降低对自己的期望,该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情啊。
又是一周,时光如白驹过隙。过去这一周里的假期也冲掉了和咨询师的见面。过几天会和他见第六次面,到时更新。现在的状态是—-又欠了一屁股的任务:P 也没有开始的动力,似乎一直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一直在等待。
没有学习导致这两周心里有很多负面情绪:觉得生活不过是转了个圈,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觉得拖延症是绝症,我的人生就这样了;觉得所有事情百无聊赖。好几日通宵玩游戏后躺在床上,身体疲惫,眼神空洞,大脑里所有想法激烈冲撞。
虽然这样很不好,但是看到这两段真开心。原来别人比我面对的困难大多了……
感情需要积极经营。我的男友很好,我们一直相处很愉快,但是近日有些问题。当感情出现危机时,完美主义倾向让我不是想着如何去解决问题,而是不停抗拒接受问题。为什么曾经看起来如此完美的感情也会退步,也会变得不完美呢?这难道不是验证了我以前对感情的悲观看法么?讨厌退步,很讨厌退步!写信时,稍有涂改我就舍弃整张纸重新来过,如果感情也是如此就好了。我心里总是萦绕这样的想法,甚至都考虑做好分手的准备,想把自己受的伤害最小化。一个朋友点醒了我,既然你认定了他,为什么这么消极对待呢?有精力做分手的准备,为什么不积极去做坚持下去的努力?后来和男友一番开诚布公的谈话,冰释前嫌。往后还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我已决心积极面对。完美不在于从不争吵、从不厌倦,在于坚持到底。
我该说什么呢?
下午出门办事,所以学习时间只有晚上。然而从六点拖到七点,七点拖到八点,一直耗到凌晨十二点,仍旧未开工。积重难返,很绝望很绝望。而且一想到导师,羞耻得不行。这不是第一次让他们失望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们二十天来仍旧没做事。呆呆地坐着,又开始幻想自己出场小小的车祸,或是大停电,或是跟导师一个招呼不打直接就跑掉。
我不知怎么开导自己处理这样的局面,就给朋友打电话。太晚了,一个人也找不到。每听到一次关机提醒,我的心就往下一沉。实在没办法,我打通了家里的电话。爸妈都睡得早,被我吵醒后迷迷糊糊问我什么事,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们关切地询问,我不禁痛哭失声。他们就都急了,用少见的温柔语气焦急地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抽泣了很久,断断续续道出始末。
我从来没想到从他们那里会得到这么多的安慰,总以为他们不能理解,他们帮不上忙,只会白操心。父母对子女无条件的爱使爸妈轻易理解了我的痛苦。聊了很多很多。心里也舒坦了很多很多。觉得心里的包袱轻了,觉得多了安全感,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后来断断续续工作了几小时,自然是做不完了的,刚刚给导师写了信很真诚地说了情况。其实很怕自己是博取他们的理解同情,而日后一次次期待着故伎重施而继续拖延。但是我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需要一个交待。直面他们对我可能的失望和指责,总比毫无担当、直接跑掉要好。
我经常盼着洛杉矶地震……囧。但是我还是不能想象给导师或者家长解释这种情况。